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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书画中的梅与江南:从“梅景”藏梅到江南

  二三月间,是访梅赏梅咏梅的最好季节,上海博物馆跨年大展“吴湖帆书画鉴藏大展”的第一幅作品即吴湖帆先生所绘的《梅景书屋图》。“梅景书屋”得名之故同样是因为关于梅花之作的收藏,结合这一鉴藏大展,《东方早报·艺术评论》中国艺术寻根栏目特刊出“江南访梅”专稿,从历代梅画品赏入手,散点式走访香雪海、明孝陵、孤山等江南赏梅胜地。

  植梅赏梅咏梅,于国人当是很久远的风雅了,至少,《诗经》中即已有《摽有梅》,以女子口吻写梅子坠地而感慨韶华易逝的怨思。从魏晋南北朝开始,咏梅叹梅的诗词渐多而繁,不少都是文学史上的名篇,到北宋,隐居西湖孤山写出“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和靖先生索性就“梅妻鹤子”以至于被后世尊为逋仙了。

  而论及画梅的缘起,上海博物馆(2015-2016)跨年大展“吴湖帆书画鉴藏大展”中首次展出的吴湖帆旧藏宋刻孤本《梅花喜神谱》后,有一段藏书家黄丕烈抄录自《读书敏求记》的跋语,对此论之颇详:“潜溪先生云:古人鲜有画梅者。五代滕胜华始写《梅花白鹅图》,而宋赵士雷继之,又作《梅汀落雁图》。厥后邱庆余、徐熙辈皆传五采。仲仁师起于衡之花光山,怒而扫去之,以浓墨点滴成墨花,加以枝柯,俨然如疏影横斜于明月之下。逃禅老人杨补之又以水墨涂绢出白葩,尤觉精神雅逸,梅花至是尤飘然不群矣。”

  从宋徽宗极赏梅花专设绿萼华堂到苏东坡写出大量咏梅诗再到林和靖的出现,包括宋代宋伯仁《梅花喜神谱》与范成大《范村梅谱》,无不见证着有宋一代画梅的盛况,宋之后则有元代王冕、清代金农、汪士慎等传繁花冷香之幽致,近现代画梅高手则有吴昌硕、白石翁、唐云等,或苍茫老劲,或水墨淋漓,构图奇崛。而说到吴湖帆所绘之梅,则多秀雅温润,颇有意思的是,吴湖帆先生斋号有宝董室、丑簃、梅景书屋、梅花草盦、双修阁、四欧堂等,与梅相关的就有两个,而最为人熟知也是他用得最多的则是“梅景书屋”,以“梅景”名其书屋,一生的理想似乎就是在梅花丛中读书品画,葺屋营花。

  丙申新年前后,多次到上海博物馆品读梅景书屋藏画,梅之风骨与飘逸、冷香似乎总是挥之不去,以至于春节于南京扬州走亲访友之余,竟忽发踏访邓尉香雪海之念,而此前其实已在扬州梅岭、上海莘野园访梅,到苏州香雪海,登吾家山赏梅亭,果然梅花万树,烂漫一片,且太湖诸山又入目而来,香雪海果然名不虚传,这才想起,索性再多跑几个赏梅胜地,或可记之成文。其后遂专门寻访南京明孝陵梅花山、天台山国清寺隋梅、西湖孤山,或于晨曦微茫中观水边疏影横斜,或于月夜梅边念姜白石的“旧时月色”、“梅边吹笛”等句,或对影写梅,瞎诌一些歪句,实在是一件乐事,至今想来,似仍置身于一片清霜之中,余香犹在。

  

  上海博物馆跨年大展“吴湖帆书画鉴藏大展”是近年来少有的具有学术深度的大展,而此一展览的第一幅作品即吴湖帆先生所绘的《梅景书屋图》。

  此作吴湖帆自署“学唐子畏笔法自存”,山石笔法确乎与唐寅有关,然而构图用色其实与清代朱鹤年的《梅花书屋图》亦有借鉴关系,因为对梅花的热爱,吴湖帆夫妇购藏朱之《梅花书屋图》后,邀冯超然等同赏,并请友人题跋,自己于画上题有“茅屋三楹,冷香几树,此中消息无今古。野云妙笔足风流,且看白鹤重提处。梅影新俦,松壶旧语,吴山越水谁为主,他年更觅草堂图,豪情应被卢鸿妬”。后又专门绘出此幅《梅景书屋图》。

  画中绘远山近坡,悬泉飞瀑,二三草屋掩映于万点白梅中,室内一对伉俪凭案对坐,所谓“红袖添香”,且又有万丛白梅,这大概是中国传统文人的无上清梦了——只可惜,他在上海嵩山路88号的梅景书屋其实早已被拆毁,好在这一展览倒凝固了梅景书屋的学养与气韵、风格。

  紧随其后则是梅景书屋“镇屋之宝”之一——宋刻孤本《梅花喜神谱》,这既是吴夫人潘静淑父亲所赠,也是梅景书屋得名的缘起,此本明代以后名重于世,翻刻本众多。画谱册后且有吴湖帆所书的《十六字令》及以宋院本仿绘的《梅景书屋图》。《梅花喜神谱》为南宋末年宋伯仁编绘,画谱分上下卷,按梅花从蓓蕾、小蕊、大蕊、欲开、大开、烂漫、欲谢、就实等八个阶段,画出不同折枝的梅花百幅,每幅均有题名和五言诗一首。宋伯仁在序言中自谓“余有梅癖,辟圃以栽,筑亭以对……余于花放之时,满肝清霜,满肩寒月,不厌细徘徊于竹篱茅屋边……”。由于展览场地的限制,展出的图片不过数幅,不过也可观其大概,确实非梅癖至深者而不能,可惜的是画谱均是折枝梅,构图过简,第一幅图是“蓓蕾四枝”的“麦眼”,诗云“南枝发岐颖,崆峒占岁登;当思汉光武,一饭能中兴”。

  宋伯仁处于南宋偏安之际,此画谱首幅即借梅喻怀,提出“当思汉光武”,不免让人想起陆游“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名句。

  同为南宋画梅之作的且有林椿的《梅竹寒禽图》纨扇页,画面绘竹叶残雪,横斜红梅二枝,一枝梅花,一枝立寒莺刷羽。

  林椿画梅受其老师赵昌影响,相比较赵昌笔下富丽大气的《朝岁图》(现藏于台北故宫),不过取其局部。宋代院体画中似极少纯粹画梅的画作,以赵昌的《朝岁图》而言,画中梅花繁花满枝,背景则是纯粹的宝蓝色,极具装饰性,此外,尚有山茶、水仙、湖石等。

  梅景书屋所藏历代画梅圣手中,宋代杨无咎外甥汤叔雅《梅花双雀图》也是名作,可惜早已流散民间。

  至于元代画梅圣手王冕,既有清疏简淡之梅,又创画梅千丛万簇法,尽皆风神绰约,惜梅景书屋似无收藏,王冕《墨梅图》有一题诗极有名:“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此画藏故宫,简洁如常的语言确实道出梅花的高洁。庞虚斋所藏的一幅王冕《墨梅图轴》则藏上博,画众多梅枝倒挂,缀满梅朵,真有一种烂漫之境,此画读过多遍,上有题诗五首,其一有“明洁众所忌,难与群芳时,贞贞岁寒心,惟有天地知”。另一是:“城市山林不可居,故人消息近何如,年来懒作江湖梦,门掩梅花便读书。”尤其喜欢,似乎更适于自己当下的心境。

  梅景书屋所藏明代画梅作品尚有仇英《访梅图》(集于明四家集锦图卷)与陈老莲画梅之作,不过相比较而言,并非画梅的名品。

  梅景书屋所藏的另一画梅册页——明末清初金俊明《群芳合璧图册》却是吴湖帆极爱之作,吴湖帆收藏此册有着诸般因缘,除经其祖父、父亲递藏鉴题外,且其在苏州的旧居正是金俊明故里。此画每帧皆是金俊明干笔自绘梅花,其友人补绘花卉松竹,并题诗于另一帧,古人的雅集清玩风格与朋友圈于之可见。金俊明在明亡后为遗民,杜门不出,填词画梅,宜乎其梅花中自有一股清绝孤高之气。

  此册页中不少文士书法均是第一次得观,如与顾炎武相友善,有“归奇顾怪”之称的归庄,补竹入松梅之中,且题一绝句云:“千尺龙鳞挂断云,琼姿掩映有余芬,华阳庭院孤山宅,作伴何能无此君。”书风质朴明畅,一股豪气,颇有大令之风,归庄曾于昆山起兵抗清,事败亡命,后隐居野服,致力于整理乃祖归有光文集,读归庄诗书画,忽然想起,从归有光那些平易感人的文章,到其后裔归庄,乃至参史可法幕在扬州殉国的其兄归尔德,其中不正有一种真正的梅花精神与风骨在?!

  梅景书屋所藏梅花图手卷尚有跨越时空的两对夫妇合作梅花手卷——即吴湖帆得扬州八家之一的罗聘方婉仪夫妇的梅花图卷后,与潘静淑也合作一幅装裱其后。罗聘画梅得法于其师金农,极密而拙,梅景书屋主人则画疏枝,花萼亦疏,构图穿插似刻意求简求拙。

  梅花手卷旁边且有吴湖帆绘梅花扇页四开,两开水墨,两开设色,可见受金俊明与罗聘的影响处,然而却又更见清雅娇美,委实是温柔乡里的世家公子手笔,吴湖帆彼时尚未经历世事的沉浮与困顿,倘若年老画梅,对于金农、汪士慎或浓烈或孤寒的梅花未知是否更有会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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